摘要:
2008年的2月汪国真在接受一家人物周刊访谈时说:“对于诗人来讲,人民说你是诗人你就是诗人,不被人民承认你就什么都不是。人民是什么?人民是由一个一个的人组成的,它是一个整体。如果你否定了大众,那你的人民如何谈起?”
汪国真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成功地通过了人民的检验,由一名文艺工作者变成了诗人。在任何一个版本的宏大叙事中都可以看到这样的字样:文艺工作者的目标就是要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文化需求,邓小平就曾经指出:人民是文艺工作者的母亲。
同样是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立春》小城里的露天广场上,人民群众在接受当地一些文艺工作者的慰问演出。先是老年舞蹈队的锣鼓喧天的大秧歌,得到了群众雷鸣般的掌声,接着是30多岁的文化馆的男舞蹈教师胡金泉的芭蕾舞《天鹅湖》,看他穿着紧腿的舞蹈裤和带花边的礼服,观众们开始起哄,胡金泉在“二尾子,不男不女”的谑笑中羞愧地离场,电影的女主角师范学校的音乐教师王彩玲上场了,她穿着自制的演出服高歌意大利歌剧《托斯卡》,转瞬间“一个一个的人组成的人民”纷纷散去。小城的这几个文艺工作者没有通过当地人民的检验。
上帝说:尘归尘,土归土。可不信邪的人叫嚣着: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
《立春》开场王彩玲带着方言味的画外音说 “立春一过,城市里还没有什么春天的迹象,但风真的就不一样了。”经过了死寂的寒冬,刚刚感受到风带点儿潮乎乎的暖意,小城里被视为不一样的一群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了。他们期待着不一样的人生,立春一到,不一样的春风刮起来了,或许对严酷的命运也会突然睁开双眼,随着万物一起苏醒,向他们展现出不一样的面容,实现传说中的“知识改变命运”。
然而他们从一亮相起就是那么令人发谑:工人黄四宝对着镜子画裸体,被忽然闯进来的老娘吓得钻到了床下;黄四宝和周瑜看着王彩玲黑痘黑斑龅牙丑陋面容说没想到那么美的声音是这么丑的一张脸上发出来的;而在广场上为群众跳芭蕾的胡金泉,被看客与泰国的人妖进行了比对;肥头大耳的司机周瑜很认真感情饱满地给黄四宝和王彩玲朗诵普希金的诗歌,平卷舌不分还流露出了包头的地方口音,据周瑜说他考电台主持人的朗诵这首诗歌的时候“在场的考官没有一个不哭的”。
他们脱离了群众,王彩玲用包头的方言说话,却用意大利语唱歌剧。当地没有几个人知道意大利是干什么吃的,也不知道歌剧是怎么听的,当王彩玲雌着龅牙向邻居们炫耀“中央歌剧院请我去看了《托斯卡》。”邻居大惑不解地问:“脱什么?”
甚至她的痛苦都不能和大众合拍。王彩玲不如祥林嫂,祥林嫂关于阿毛死去的述说,总能让听者抹了眼泪后“满意地离去”,王彩玲不能让别人满意,别人对她的痛苦的理解是:脸上长了黑斑和疙瘩并且是个老处女,而她却对痛苦是和她理想有关的另外的表述。
她很像《剧院魅影》里那个总是在歌剧院地下生活的幽灵,幽灵因为自己丑陋而从不现身,一旦现身,死期来临。如同世俗所说的,长得丑不是错误,出来吓唬人就不对了。王彩玲不认同这个道理,她频频地带着破行李奔赴北京,站到中央歌剧院衣着时尚的领导面前,她不觉得自己的寒碜,期待着能用“唱一段”感动负责人将她调到北京,让她在大舞台上一展歌喉。
遥远的北京当然不会接纳他们,王彩玲在北京天桥下用3万元找骗子办北京户口,回来又一次次地用谎言来给自己打气。不用说,命运的改变对这一群人来说连梦想都算不是,那只是一个假想甚至是一个骗局。
王彩玲一遍又一遍地演唱普契尼的歌剧《托斯卡》的咏叹调:我常把珠宝缀满圣母的衣襟,把我的歌声献给上帝和天上灿烂的群星。在这绝望的时刻,为何,为何,上帝啊!为何对我这样残酷无情?”?
她借歌言志:艺术爱情就是我生命,我热爱着生活,渴望着幸福。她想通过奉献而实现梦想,然而她送上的珠宝无人捡拾。她的贞操被人们戏谑成老处女,她教人唱歌变成了周瑜的狗喘气,她终于决定奉献出的爱情被那个恋爱的对象指控为“强奸”。命运一次又一次叠加她的悲苦,而所谓的命运当然不只是她天生的丑陋,还有她生活周围精神和物质同样荒芜的人群,用无形的手将他们牢牢地粘在原地,强烈地同化着这些人不一样的价值观。
“每年立春的时候,心总是会痒痒的,好像会发生什么一样”王彩玲们经过失败的挽留青春、追求理想、向往爱情、不甘平庸,不愿妥协之后终于明白了“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而她敞开喉咙向命运发出诘问的时候,就是为自己敞开了坟墓,而她可怕的龅牙又如同她的墓碑。命运的脚步临近了,有人扼住了命运的咽喉,而王彩玲们只是卡住了命运的喉咙,像一根鱼骨头。
又一个立春来了,黄四宝开起了骗人的婚介所,胡金泉为了向世俗证明他的性别取向而刻意制造一次的强奸入了狱,周瑜有了孩子后,头头是道地说怀孕中的妇女吃什么才能让孩子眼睛又黑又亮,王彩玲在小城摆起了肉铺收养了孤儿院的孤儿。
走出电影院,时光转瞬间从《立春》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回到了2008年春天,在人民群众的文化需求增长了20年后,商店里背景音乐放的流行歌曲歌词已然是“我要五百万,我要买套大房子装修得像宫殿,我要五百万,还要买很多漂亮衣服穿得像过年”,听着这样的音乐,胡金泉在监狱里穿着布鞋立脚尖跳芭蕾和王彩玲穿着自制演出服在塔尖自杀的影像在脑海里闪回,我真有点想哭了,王彩玲那包头口音说的画外音又跳出来提醒我:“立春一来,风真的就不一样了,好像在一夜间变得温润潮湿起来,这样的风一吹过来,我就可想哭了,我知道我这是被自己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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